我們如何看見這個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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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性、悟性、理性:我們如何看見這個世界
多年來閱讀哲學、文學與思想史,我漸漸發現,人們對同一件事情的理解之所以如此不同,往往不是因為事實不同,而是因為看世界的方式不同。
我習慣把這種差異稱為三重鏡:感性、悟性、理性。
每個人都戴著這三副眼鏡在看世界。
感性,是最直接的感受。
我們看見一幅畫,聽見一首音樂,遇見一個人,往往先產生喜歡或不喜歡的感覺。藝術之所以能夠打動人,便是因為它直接作用於感性。藝術品的靈氣,也往往來自創作者在創作當下所投注的生命經驗與情感能量。
然而,感性並不足以理解世界。
於是便需要第二重鏡:悟性。
悟性是一種穿透現象的能力。
同樣看到一棵樹,有人只看到樹木本身;有人卻能看見四季流轉,看見生命的成長與衰敗,看見自然運行的規律。
中國文化中所說的「悟」,並非知識的累積,而是對事物本質的體會。
許多藝術家、哲學家與宗教家,都在追求這樣的境界。
當悟性成熟之後,才會進入第三重鏡:理性。
理性追求的是秩序、邏輯與證明。
科學家透過理性建立理論,法律透過理性建立制度,企業透過理性建立管理機制。
理性的價值,在於讓個人的體悟能夠被傳遞、被驗證、被複製。
然而,現代社會最大的問題之一,往往是把理性當成唯一的標準。
當理性失去感性的溫度,也失去悟性的深度時,人便容易成為精密卻空洞的存在。
反過來說,如果只有感性而沒有理性,人又容易陷入情緒與衝動之中。
真正成熟的人生,不是偏向其中任何一端,而是讓三者保持平衡。
感性讓我們保持柔軟。
悟性讓我們看見本質。
理性讓我們建立秩序。
三者缺一不可。
或許,人並不是用眼睛看世界。
我們其實是透過自己的認知結構在看世界。
而一個人的成長,也就是不斷調整這三副眼鏡的過程。
當感性、悟性與理性能夠彼此協調時,我們看見的世界,也會變得更加完整。
命不會變,運卻可以改
有一天,我突然明白《易經》裡常說的一句話:命不會變,運卻可以改。
年輕的時候,總以為這句話是在講算命,後來慢慢發現,它其實是在講人生。
許多人一談到命運,就把命和運混在一起,其實古人分得很清楚。
命,是先天給你的條件。
有人出生在富裕家庭,有人生長於艱困環境;有人天資聰穎,有人勤能補拙;有人天生善於表達,有人天生沉默寡言。
這些東西,往往不是自己能決定的,這叫做命。
但運不同。
運是人與世界互動的過程,同樣的命,因為選擇不同、努力不同、遇到的人不同,最後走出的道路也可能完全不同。
命像一副牌,運則是你如何打這副牌。
有一次,我同時收到兩場邀約。
其中一場,有機會與李祖原建築師同桌。
那一天,我忽然有一種很特別的感受。
同樣都是吃飯、聊天、交流。
但為什麼有些場合,你只是匆匆路過;有些場合,卻讓你感覺像是人生中的某個重要節點?
後來我想明白了,機會本身也是一種福分。
有時候不是能力不足,而是福分還沒有累積到那個位置。
有時候不是看不見道路,而是道路尚未真正出現在眼前。
古人說:「福至心靈。」
許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得到,但如果沒有努力,當機會出現在面前時,你也未必接得住。
於是我開始明白,所謂改運,並不是改變命運本身。
而是不斷讓自己成為能夠承接更大機緣的人。
當一個人的德行、能力、見識與承擔能力逐漸提升時,他所能看見的世界也會改變。
原本看不見的人,開始出現了。
原本進不去的場合,開始有機會進入了。
原本無法完成的事情,也開始逐漸有了條件。
很多人以為改運是一種神秘的方法。
其實未必。
閱讀是改運。
學習是改運。
修養是改運。
幫助他人是改運。
長期累積信用也是改運。
這些事情看似平凡,卻在不知不覺之中改變了一個人所能接觸到的人與事。
這讓我想到建築。
李祖原先生曾說過,建築是一件需要等待的事情。
石山先生也曾提到,大型建設背後所凝聚的能量,往往不是幾個月、幾年就能完成。
它需要時間。
需要耐心。
更需要經得起考驗。
回頭看自己的路,也是一樣。
許多看似偶然的相遇,其實都經過了漫長的累積。
許多看似突然出現的機會,其實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經埋下種子。
《易經》說:「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。」
這句話未必只是道德勸說。
它更像是在描述一種因果的累積。
當一個人長期做對的事情,長期走正確的路,許多新的可能性便會逐漸打開。
命不一定能改。
但運確實可以。
而改運的本質,不是追求捷徑。
而是在漫長歲月之中,不斷累積自己的福德、能力與眼界。
等到某一天回頭看時,你會發現,那些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機會,其實早已悄悄來到眼前。
而你,也終於準備好了。
人,要麼孤獨,要麼庸俗
從叔本華、尼采到赤子之心
年輕的時候第一次讀到叔本華的那句話:「人,要麼孤獨,要麼庸俗。」
當時覺得這句話很尖銳。
甚至有些刻薄。
但隨著年齡增長,慢慢發現這句話之所以流傳至今,不是因為它悲觀,而是因為它點出了人生成長過程中一個難以迴避的課題。
人究竟是要活成自己,還是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?
當一個人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,往往就會感受到孤獨。
因為大多數人追求的是認同。
我們從小接受教育,學習符合規範,學習融入群體,學習成為一個被社會接受的人。
這並沒有錯。
事實上,這是每個人成長過程中的必經之路。
尼采在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中,把這個階段稱為:「駱駝」。
駱駝願意背負責任。
願意接受傳統。
願意遵守規則。
它馱著社會給予的一切價值向前行走。
如果沒有這個階段,人就無法建立基本的人格與秩序。
但問題是,人生不能永遠停留在駱駝。
當一個人開始產生疑問:為什麼我要這樣活?為什麼這些價值一定正確?為什麼別人的答案要成為我的答案?
於是第二個階段出現了。
尼采稱之為:「獅子」。
獅子最大的特徵,不是勇敢。
而是否定。
牠開始對世界說:「不。」
對權威說不。
對習慣說不。
對既有價值說不。
對所有理所當然的事情說不。
許多人終其一生停留在這個階段。
他們反叛。
批判。
解構。
懷疑一切。
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。
於是自由變成漂泊。
獨立變成孤立。
批判變成憤怒。
這也是許多知識份子容易陷入的困境。
因為打破世界並不困難。
真正困難的是,在廢墟之上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。
於是尼采提出第三個階段:孩子。
很多人第一次讀到這裡都會感到疑惑。
為什麼最高境界不是智者?
不是英雄?
不是聖人?
而是一個孩子?
後來我慢慢理解。
孩子代表的不是幼稚。
而是創造。
孩子不再需要透過反對別人來證明自己。
他也不需要依附群體來獲得安全感。
他開始能夠自然地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。
他能夠遊戲。
能夠歡笑。
能夠接納生命的不完美。
能夠在現實之中保有想像力。
這其實讓我想到中國文化中另一個重要概念:赤子之心。
《孟子》說: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
真正成熟的人,不是變得越來越世故。
而是在經歷世故之後,仍然保有內心最初的真誠。
這種真誠,不是天真。
而是看過複雜之後的簡單。
不是無知。
而是理解之後的包容。
不是逃避現實。
而是在理解現實之後,依然願意相信善良。
讀到這裡,我忽然發現,尼采與儒家其實在某個地方相遇了。
尼采的孩子。
孟子的赤子。
看似來自完全不同的文明。
卻都指向同一件事:人成長的終點,不是變得越來越複雜。
而是重新找回生命最初的本真。
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真正值得尊敬的老師,到了晚年反而變得越來越溫和。
他們不再急於證明自己。
不再執著於爭辯輸贏。
不再熱衷於建立權威。
因為他們已經知道,生命真正重要的東西,不在於勝過別人,而在於完成自己。
莊子說: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
到了某個階段,人不再需要用各種標籤定義彼此。
學問回到生活。
修養回到自然。
思想回到人心。
於是人開始能夠樂以忘憂。
甚至忘記自己正在追求什麼。
因為生命本身,已經成為答案。
回頭再看叔本華那句話:人,要麼孤獨,要麼庸俗。
我想,也許他只說出了人生的一半。
另一半應該是:人先學會孤獨,然後超越孤獨。
最後重新回到人群之中。
帶著一顆赤子之心。
藝術品為什麼有靈氣?
從文學、書法到收藏文化
這些年接觸藝術收藏,經常聽到一句話:「這件作品很有靈氣。」
有趣的是,靈氣這兩個字,無法用尺去量,也無法用儀器去測。
它不像重量有公斤,不像尺寸有公分。
但真正接觸藝術的人,卻常常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同樣是一把茶壺,有人看見的是泥料與工藝;有人看見的是作者留下來的精神世界。
同樣是一幅書法,有人看見的是筆畫;有人看見的是人格。
同樣是一件瓷器,有人看見的是器物;有人看見的是文明。
於是我開始思考:藝術品的靈氣,究竟從哪裡來?
我後來發現,答案可能不在藝術本身,而在創作者身上。
中國傳統藝術有一個很有趣的特徵。
文學、書法、繪畫,從來不是彼此獨立的。
古代文人畫家很少只是畫家。
他們同時是讀書人。
是詩人。
是思想者。
甚至是政治家。
因此,一件作品真正珍貴的地方,往往不是技巧,而是作品背後的人生。
我們今天看王羲之的字,欣賞的不只是筆法。
我們感受到的,是一位東晉士大夫的生命氣象。
我們看蘇東坡的書法,也不只是欣賞結構。
而是在閱讀一個歷經起伏卻依然豁達的靈魂。
藝術的價值,從來不只是形式。
更是精神的載體。
因此,中國傳統美學一直有一個觀念:
字如其人。
畫如其人。
文如其人。
作品最終會反映創作者的修養。
這也是為什麼古代講求「書法與修養」。
因為真正的書法,寫到最後不是技巧。
而是人格。
寫的是心境。
寫的是氣度。
寫的是一個人如何面對世界。
我曾經想過一個問題:為什麼有些藝術品歷經數百年,依然能夠打動人?
答案或許就在於此。
因為真正偉大的作品,保存下來的不只是形式,而是精神。
那是一種跨越時間的對話。
後人透過作品,仍然能感受到創作者當時的情感與思想。
就像一本好書。
紙張會老化。
墨水會褪色。
但思想仍然活著。
藝術品也是如此。
真正被收藏的,其實不是器物本身。
而是器物所承載的文明記憶。
近年來參與拍賣會與收藏交流,我發現許多人一開始收藏的是物件。
後來收藏的是故事。
最後收藏的是文化。
因為當收藏走到一定程度後,人們會開始明白:價值不只是市場價格。
價格是市場給出的答案。
價值則是文明留下來的答案。
一件高古瓷之所以動人,不只是因為年代久遠。
而是因為它見證了一段歷史。
一餅老普洱之所以珍貴,也不只是因為陳化時間。
而是因為它承載著土地、氣候、人文與歲月。
收藏的本質,其實是在保存文明。
而文明的核心,又回到人。
回到創造文明的人。
於是我逐漸理解,中國文化為什麼如此重視文學。
因為文學是一切藝術的源頭。
沒有思想,藝術容易淪為裝飾。
沒有文化,收藏容易淪為投機。
沒有精神,器物終究只是器物。
真正讓藝術品產生靈氣的,不是材質。
不是工藝。
甚至不完全是年代。
而是創作者曾經投注其中的生命。
那種生命力會透過文字、筆墨、色彩與器物被保存下來。
多年以後,當另一個人與作品相遇時,便產生了共鳴。
於是我們說:這件作品有靈氣。
其實並不是作品有靈氣。
而是創作者的精神,穿越了時間。
仍然活在作品之中。
而我們,有幸感受到了它。
從泰利斯到老子:水、氣與萬物之始
人類如何追問宇宙的第一個問題
如果有人問我: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問題是什麼?
我想答案或許不是如何致富,也不是如何成功。
而是另一個更古老的問題:這個世界究竟從哪裡來?
這個問題,幾乎是一切哲學、宗教與科學的起點。
有趣的是,無論東方還是西方,人類文明發展到某個階段之後,都不約而同開始思考同一件事。
萬物的源頭究竟是什麼?
西方哲學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思想家,通常被認為是泰利斯。
這位生活在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哲學家,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影響深遠的觀點:水是萬物之始基。
今天看來,這個答案似乎有些天真。
畢竟現代科學早已知道,宇宙並不是由水構成。
但重要的從來不是答案本身。
而是提問方式的改變。
在泰利斯之前,人們習慣用神話解釋世界。
雷電來自神明。
洪水來自神明。
日月星辰也來自神明。
而泰利斯第一次試圖用自然本身解釋自然。
這是哲學與科學真正的起點。
因此後人稱他為:「哲學與科學之祖」。
然而,當我讀到泰利斯的思想時,卻總會想起另一位古老的思想家。
老子。
在《道德經》中,老子沒有說水是萬物的本源。
但他卻用了大量篇幅談水。
最有名的一句莫過於:上善若水。
水利萬物而不爭。
處眾人之所惡。
故幾於道。
在老子眼中,水不只是物質。
更是一種宇宙運行的方式。
柔軟。
包容。
順勢而行。
看似退讓,卻無堅不摧。
因此,泰利斯看見的是水的存在。
老子看見的則是水的精神。
一個從物質出發。
一個從生命出發。
但兩者都在試圖理解世界最根本的運作原理。
中國哲學後來進一步發展出另一個重要概念:氣。
如果說西方哲學不斷追問世界是由什麼構成。
那麼中國哲學更關心的是:世界如何流動。
氣並不是單純的物質。
也不是精神。
它更像是一種生命能量。
天地之間萬物生成、變化、消長,都離不開氣的運行。
《道德經》有一句話: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
陰與陽並非彼此對立。
而是在氣的流動中達到平衡。
這種思維方式,後來深深影響了中國的醫學、藝術、建築與哲學。
有趣的是,當代科學的發展,似乎又讓東西方在另一個層面重新相遇。
現代物理學告訴我們,物質並不是宇宙最根本的存在。
原子可以再分。
粒子可以轉化。
能量與物質可以彼此轉換。
宇宙最深處,似乎是一種看不見的結構與規律。
這讓我想到中國哲學常說的一句話:真空生妙有。
表面看來是空。
卻孕育著無限可能。
表面看來不存在。
卻是一切存在的基礎。
當然,哲學不是科學。
我們不應該把兩者混為一談。
但人類思考的方向卻常常驚人地相似。
古人透過觀察自然。
現代人透過數學與儀器。
大家都在追問同一件事:萬物究竟從何而來?
這也讓我想到資訊時代的一個有趣現象。
圖靈奠定了現代電腦科學的基礎。
而所有數位世界,最終都建立在兩個符號之上:0與1。
看似複雜無比的網路世界、人工智慧、數位文明,追溯到最底層,竟然只是最簡單的二元結構。
這種感覺,某種程度上竟與太極有些相似。
太極生兩儀。
兩儀生四象。
四象生八卦。
萬物由簡入繁。
最終又由繁返簡。
或許,人類文明走了數千年,始終都在做同一件事。
尋找那個最初的「一」。
有人稱它為水。
有人稱它為氣。
有人稱它為道。
有人稱它為能量。
有人稱它為資訊。
而真正重要的,也許不是答案。
因為每一個時代都會提出新的答案。
真正重要的是,人類從未停止追問。
從泰利斯仰望愛琴海的天空,到老子凝視天地運行的規律;從古代哲人的沉思,到現代科學家的實驗室。
我們都在試圖理解同一件事:我是誰?世界從哪裡來?而萬物背後,是否存在一個共同的本源?
這或許就是哲學最迷人的地方。
它未必能給出最後的答案。
卻讓人願意一生都走在追問答案的路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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