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一片晶片,到一個國家的未來

陳良基談 AI、半導體、人才與台灣下一個十年的價值創造

2026 年 9 月 26 日,參加台灣勵志協會(Taiwan Inspiration Association, TIA)名人講堂。這一場的講者是前科技部長、台大教授陳良基,題目是〈如何掌握 AI 機會,創造新價值〉。
TIA 將自身的活動主軸定位為「凝聚台灣向心力」、「與青年交流」及「促進國際友善相處」,而 9 月 26 日這場陳良基的 AI 講座,也確實列在協會 2026 年的官方活動中。台灣勵志協會
原本以為今天談的會是 AI 技術、半導體與產業趨勢,但兩個多小時聽下來,我覺得陳良基真正想談的,其實是一個更大的問題:當一個新的時代來臨,我們究竟要追逐已經發生的現象,還是找到推動時代改變的力量,提早布局?
這也成了整場演講最值得記下來的一條線。
「我是誰?」一個喜歡闖蕩的科技人
陳良基一開始先用一張〈我是誰(WHO AM I)?〉介紹自己。
投影片右上角寫著一句很有意思的話:「喜歡闖蕩的科技人。」
他的自我介紹並不是傳統官員履歷式的排列,而是把自己一路走過的科技與教育現場串在一起:從晶片、IC 設計、台大電子研究,到創新創業、設計教育、科技新創,再走到 AI。
這其實已經替今天的演講埋下伏筆。
因為他反覆談到一個觀念:看到問題,不要只抱怨問題,而是問自己能不能去解決它。
他以自己在學術界的經歷為例。半導體是一個迭代速度極快的產業,新製程、新工具、新設計方法不斷出現。教授好不容易準備完成一套教材,過幾年產業可能已經走到下一個世代。
那麼,問題就來了:
如果每一位教授都各自重新準備所有內容,速度怎麼可能追得上產業?
他的解法不是要求一個人變得更辛苦,而是重新設計系統:讓不同學校、不同教授共同合作,把教學、晶片設計、製造與驗證的資源串接起來。
從這裡開始,他逐漸形成一個後來影響自己許多政策判斷的思維:
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解決一個問題,而是能不能建立一個會持續運轉的生態系。
我第一次真正看懂:一片晶片為什麼代表「價值」
演講前段,他拿出實際的晶片給大家看。
一顆晶片並不是孤零零的一小片東西。它需要封裝、接點、線路、記憶體、運算、輸入輸出,以及後面的整套系統,最後才能連接到我們真正使用的電腦、顯示器與各種設備。
而 IC 設計裡有一件非常現實的事:面積就是成本。
假設同一片晶圓原本只能切出 200 顆晶片,如果透過更好的設計與製程,在維持功能的情況下縮小晶片面積,使同一片晶圓可以切出更多晶片,那麼所創造的經濟價值就完全不同。
所以工程師做的事情,看起來可能只是把線路重新安排、把面積縮小、改善效能與功耗,但最後其實都回到四個字:創造價值。
這也是今天整場演講很重要的關鍵字。
半導體真正難複製的,並不只有工廠
談到台灣半導體,陳良基提出了一個我覺得很值得記下來的觀察。
很多國家看到台灣科學園區成功,就想複製園區、工廠與供應鏈。
但是,廠房可以蓋,設備可以買,行政制度也可以模仿,為什麼最後產生的結果還是不一樣?
因為我們平常看到的是產業供應鏈,比較不容易看到的是它背後的另一條鏈:人才供應鏈。
半導體不是把機器買回來,按下按鈕就能生產。
先進製程大約每隔數年便進入新的技術世代,背後需要大量工程師、研究者、教授與學生持續更新知識。新的學生從學校進入產業,新的研究再回頭支持下一個技術世代。
因此,一個科技聚落真正難以複製的,未必只是設備,而是:產業鏈 × 人才鏈 × 研究鏈 × 教育鏈。
這些東西必須長時間一起生長。
早在 2017 年陳良基擔任科技部長時,科技部公布的 AI 策略就已經把「人才」與半導體放在同一套布局中,包括 AI 創新研究中心、AI 運算環境及「半導體射月計畫」等;其中射月計畫當時規畫四年投入 40 億元,希望培養先進製程與晶片設計人才。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
今天再回頭聽他講,才比較容易理解:這些看似分散的政策,其實背後是同一個思考。
AI 到底是什麼?

講到這裡,陳良基忽然把問題拉回一個最基本、卻也是今天大家最容易講得過度複雜的問題:AI 到底是什麼?
他的說法很有意思。
他把 AI 能力理解為一種:
「有知識的行為模式。」
他用了一個非常生活化的例子。
假設我們要選一位「帥氣的主持人」,可以先設定幾個條件:人長得帥 × 50%+機智應變 × 20%+口齒清晰 × 15%+親善能力 × 15%
換成數學形式,就是:F = A₁W₁ + A₂W₂ + A₃W₃ + A₄W₄
A 是不同參數,W 是不同權重。
如果我們重新定義「帥氣」,加入儀態、台風、控場、才藝、語言能力,而且重新調整每一項的權重,最後選出來的人就可能完全不同。
參數改了、權重改了,行為模式也跟著改。
這是他用來讓非工程背景聽眾理解 AI 的入口。
當然,現代大型 AI 模型的實際架構遠比這個線性加權例子複雜;但作為演講中的直觀比喻,它點出了一件重要的事:模型所學到的參數與權重,會影響最後產生的輸出。
AI 看起來很聰明,底層卻是不斷地計算
陳良基接著說了一句讓現場很好理解的話:對做電腦、做 IC 的人而言,電腦其實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神祕。底層仍然是大量的數學與邏輯運算。
真正驚人的地方是:它算得非常、非常快。
當模型從幾百、幾千、幾萬個參數,一路走向數十億、數千億甚至更大的規模,人腦不可能逐項完成的計算,機器卻可以高速反覆執行。於是 AI 的能力不斷提高。
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今天全球科技公司突然如此需要 GPU、伺服器、記憶體、先進封裝、散熱、電力與資料中心。
AI 看起來是一場「軟體革命」,但當我們一路向底層追,最後會發現:
AI 最後仍然必須落在實體世界。
需要晶片,需要電,需要散熱,需要高速傳輸,需要機房。也需要人。
2017 年,他為什麼開始押注 AI?
這是今天非常精彩的一段。
陳良基回憶,自己在 2017 年擔任科技部長期間便開始大力推動 AI。當時 AI 還不像今天這麼熱門,社會上也有很多質疑。
但他的判斷是:台灣不能再錯過這一波。
因為台灣在 PC 時代累積了非常完整的硬體與半導體能力;到了網路與軟體平台時代,台灣相對沒有取得同樣突出的全球位置。
AI 則再次把運算、晶片、伺服器與硬體系統的重要性拉回來。
這恰好碰到台灣最深的產業能力。
這段回憶可以和當年的公開紀錄互相印證。2017 年 10 月,陳良基與 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在台北舉行 AI 高峰座談;當時陳良基就公開表示,台灣具有完整的半導體科技聚落與運算人才,是發展 AI 的重要優勢。科技部與 NVIDIA 當時也宣布人才培育及 AI 生態系合作。中央社 CNA
所以今天回頭看,這並不是事後才出現的說法。
2017 年時,他確實已經在做這件事。
50 億元,買的不是一台電腦
接下來,他談到另一件重要的事:AI 算力。
當時科技部「小國大戰略」的其中一項策略,是四年投入 50 億元建構 AI 主機與共享高速運算環境。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
後來形成大家比較熟悉的成果:「台灣杉二號」(TAIWANIA 2)。
2018 年完成時,台灣杉二號達到約 9 PFLOPS 運算效能,當時進入全球超級電腦 TOP500 第 20 名;系統由國研院國網中心與廣達、台灣大哥大、華碩等合作打造。中央社 CNA
而陳良基今天特別提到一個設計:一部分算力提供學術研究,一部分要讓產業使用。
這也和當年的官方規畫一致:台灣杉二號規畫約 50% 運算資源供政府前瞻計畫及學研界使用,另外一半則供創新產業應用。中央社 CNA
換句話說,政府投入的不是一台拿來「展示國力」的超級電腦。
真正要建的是:讓研究、人才、資料、產業可以一起跑起來的基礎設施。
但是今天的超級電腦,兩年後可能已經完全不同
科技最殘酷,也最迷人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當年 9 PFLOPS 已經足以進入世界前列;今天單顆高階 AI 晶片的能力與當年的系統相比,已經跨越多個世代。
因此陳良基提醒:AI 算力不能單純用傳統「買資產」的方式思考。
如果今天花巨資購買最頂尖設備,卻沒有相應的使用需求、人才與商業模式,硬體可能還沒完成折舊,下一代技術就已經出現。
所以 AI 時代的管理邏輯,也會和傳統設備投資非常不同。
這其實又回到今天最重要的主題:不是擁有多少科技,而是你能用科技創造多少價值。
AI 會不會取代人?
這大概也是所有 AI 演講一定會遇到的問題。
但陳良基今天的回答不是簡單的「會」或「不會」。
如果 AI 的本質是一種「有知識的行為能力」,那麼某一項工作如果高度重複、可以資料化,而且它的行為模式可以被模型有效學習,當然就有相當部分可能被 AI 執行。
因此真正重要的問題逐漸變成:人怎麼使用 AI?
同一個人過去需要一個團隊才能完成的事情,未來可能透過不同 AI 工具協作完成。
同時,新的技術也會產生新的工作、新的專業和新的產業。
所以「AI 取代人」其實把問題問得太小了。
更大的問題應該是:
當人的能力被 AI 放大之後,工作與產業會重新如何分工?
從「通用 AI」走向「專用 AI」
這是我認為今天演講最值得注意的預測之一。
目前大家使用的大型模型,很像一個「什麼都會一點,而且什麼都能做的超人」。
但是,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真的需要一個懂全世界所有事情的 AI 嗎?
一家律師事務所真正需要的,也許是懂法律文件、案件流程、排程、研究與事務所知識的專業 AI。
醫院需要的,可能又完全不同。
工廠、銀行、學校、設計公司,也各有自己的需求。
當市場規模愈來愈大,專業化就會出現。
這跟鞋子很像。
市場很小的時候,一雙鞋大家都穿;市場足夠大以後,開始有跑鞋、籃球鞋、登山鞋、馬拉松鞋,各自針對不同需求最佳化。
AI 很可能也會走向相似方向。
這正是台灣可能再次出現機會的地方
講到這裡,整場演講終於把前面的半導體、人才、AI、晶片、算力全部串在一起。
陳良基提出的方向,可以用四個字概括:
「AI 代工」
這其實不是他今天才提出的想法。早在 2022 年,他就公開論述過「AI 代工」可能成為台灣下一個十年的產業轉型方向,核心邏輯同樣建立在台灣的半導體、伺服器、運算及產學合作能力上。iThome
為什麼?
因為台灣半導體最重要的能力之一,並不是單純大量製造同一種產品,而是:客戶提出需求與規格,台灣有能力把它實現。
到了 AI 時代,也可能出現同樣的模式。
企業不一定需要一個巨大、什麼都會的通用模型。
它可能說:「這就是我的產業、我的資料、我的工作流程、我要解決的問題。」
接下來,由專業供應者協助它建立所需要的 AI 能力,甚至一路整合到晶片、硬體、伺服器與系統。
如果這件事情成立,那麼台灣就可能從:半導體代工
再向前走到:AI 能力的專業提供者。
台灣真正珍貴的資產:信任
這裡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條件。
為客戶做專用晶片,客戶必須願意把自己的產品規格、需求,甚至尚未公開的技術方向交給供應商。這背後需要的是:信任。
台灣半導體產業幾十年建立起來的不只是製造能力,還包括與全球客戶長期合作所累積的商業信任。
如果未來企業要把自己的資料、know-how、流程與 AI 需求交給外部夥伴共同開發,那麼「可信任」本身就會成為非常昂貴的資產。
因此台灣下一階段的競爭力,不只是「會不會做晶片」。
而是:技術+製造+人才+生態系+信任。
人才,才是整場演講真正的主角
聽到最後,再回頭看陳良基一開始談半導體教育的那一大段,就會發現他其實從來沒有離題。
他一路講晶片、教授、學生、台大、科學園區、科技部、NVIDIA、超級電腦、AI、先進封裝……
表面上講的是很多不同事情。
其實只有一件:人才如何跟著技術一起往前移動。
科技部當年推動 AI 時,官方政策也明確把人才列為核心:除了建置算力,也設置 AI 創新研究中心、推動半導體射月計畫、智慧機器人基地及競賽,希望讓研究、人才與產業共同形成生態系。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
因為設備會折舊。製程會更新。今天領先的晶片,幾年後也會被下一代取代。
但是只要一個地方仍然擁有能夠理解下一個問題、學習下一個技術、重新組合資源的人,它就仍然有能力進入下一個時代。
不要追現象,要找到推動現象的力量
我覺得今天陳良基整場演講,如果最後只能帶走一個觀念,我會留下這一句:不要一直追著已經發生的現象跑,要去理解造成現象的力量。
如果只是看到今天什麼熱門,就追什麼,我們永遠只能站在後面。
但如果知道一件事情為什麼發生,就有機會推測:這股力量接下來會往哪裡走?
2017 年 AI 還沒有今天這樣席捲所有人的生活時,陳良基與當時的科技部已經開始投入 AI 算力、人才、半導體與產業生態;同年他與黃仁勳公開談 AI 時,也已經把台灣的半導體聚落與運算人才視為重要優勢。中央社 CNA
2018 年,台灣杉二號完成。中央社 CNA
2019 年,TWCC 台灣 AI 計算雲開始提供服務。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
到了今天再看 NVIDIA、台積電、AI 伺服器、先進封裝、散熱、資料中心與整條 AI 供應鏈,很多當年看起來遙遠的事情,已經變成我們每天看到的新聞。
從「護國神山」走向下一座山
所以今天聽完,我反而覺得「護國神山」不是這場演講真正的終點。
半導體只是上一個問題的答案。
下一個問題是:台灣能不能利用已經累積的半導體能力,再創造下一個產業生態?
陳良基給出的方向是:從晶片製造走向 AI 能力;從硬體代工走向專業 AI;從單一企業走向生態系;從設備投資回到人才投資;從追逐科技趨勢,走向提前布局。
而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他開場那一句:「喜歡闖蕩的科技人。」
所謂闖蕩,可能並不是不停地尋找新的地方。
而是在每一個時代交替的地方,先看到那個還沒有被解決的問題。
然後問:如果這是未來一定會遇到的問題,我們今天能不能先做一點什麼?
這或許也是今天 TIA 這場講座,留給我最重要的一個答案。
科技真正的價值,從來不只是「擁有最先進的技術」。
而是我們能不能比別人早一點理解世界正在往哪裡走,培養下一代需要的人才,建立新的連結,再把技術真正轉化成社會與產業的價值。
這樣回頭看,一片小小的晶片,談的其實從來不只是一片晶片。
它談的是一個國家,如何準備自己的下一個十年。

AI 之後,我們真正該培養什麼?
陳良基 TIA 演講 Q&A:從產業押注、開放模型,到教育、醫療與科技安全
2026 年 9 月 26 日,在台灣勵志協會 TIA 的名人講堂中,前科技部長陳良基以〈如何掌握 AI 機會,創造新價值〉為題,從半導體一路談到 AI、算力、人才供應鏈與他所構想的「AI 代工」。
但我覺得演講結束後的 Q&A,其實又打開了另一個很重要的面向。
因為聽眾開始問的,不再只是:「AI 有多厲害?」
而是更現實的問題:如果台灣把這麼多資源放在科技與 AI,其他產業怎麼辦?台灣真的還能吃 AI 紅利十年、二十年嗎?開放模型對台灣有什麼意義?我們現在應該累積什麼,才能換來二、三十年後的下一次奇蹟?如果 AI 與半導體成為國家重要產業,資安、環境與人才又該怎麼辦?
這些問題,反而讓陳良基整場演講背後的思考更加完整。
第一問:台灣把太多資源押在科技與 AI,會不會太危險?
第一位提問者的問題很直接。
如果科技業只是整體產業的一部分,政府卻投入大量資源在半導體與 AI,是否會因此忽略其他傳統產業?
尤其從金融業的風險觀點來看,最怕的就是:「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。」
現在 AI 很好,但台灣真的能靠這一波再走十年、二十年嗎?
陳良基的回答,我覺得很值得記下來。
他沒有從「科技業一定會一直贏」的角度回答。
相反地,他把問題拉高了一層:
不要用今天的產業分類,去想像明天的世界。
今天我們把產業分成科技業、金融業、農業、傳統產業、服務業,但二十年後,產業本身的形態可能早已不同。
因此真正應該關心的,不是哪一個「現在的產業」能不能被永久保存,而是:
當新的產業、新的需求、新的工作出現時,我們有沒有掌握它?
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政策思維。
一種是努力維持既有職位。
另一種則是思考:未來社會需要什麼樣的人?
AI 時代,教育反而不應該太早專業化
這個問題後來一路談到教育,而且我認為這是整場 Q&A 最有意思的部分之一。
如果 AI 未來能夠掌握愈來愈多專業知識,人還需要像現在一樣,從很年輕就開始拚命分科嗎?
陳良基的答案反而是:不一定。
當大量知識可以由 AI 協助取得,人的教育可能更應該回到一些 AI 很難替代、卻決定我們如何使用知識的能力。
例如:同理心、審美、理解人、發現問題、跨領域思考,以及想像未來。
所以他談到一個非常重要的教育轉向:
專業可以晚一點,但人的核心能力應該更早、更扎實。
這也解釋了他過去在台大推動創新設計教育,以及擔任教育部政務次長期間推動教育制度調整的一部分思路。
未來一個人不一定一輩子只能對應一個固定科系、一個固定專業。
真正重要的,是教育制度能不能讓學生因應新的產業與新的知識,重新組合自己的能力。
換句話說:未來不是「選對一個科系,一輩子就安全」,而是必須擁有持續重新學習的能力。
第二問:為什麼陳良基特別看重「開放模型」?
另一位聽眾問了一個比較技術性的問題:既然 AI 有模型(model),那麼「開放模型」與「封閉模型」究竟有什麼差別?而台灣是不是應該更積極發展開放模型?
這個問題剛好接回陳良基前面講的「AI 代工」。
他的解釋很生活化。
我們今天使用許多大型 AI 服務時,是把問題或資料交給服務提供者,最後得到答案;但企業真正關心的是:我的資料去了哪裡?怎麼被處理?我的 know-how 會不會暴露?
因此對企業來說,AI 不只是「答案準不準」的問題。
還有:資料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陳良基所說的開放式方向,是企業可以取得一個基礎模型,再依照自己的專業、規範與資料進行後續調整。
他用教育做了一個很容易懂的比喻:基礎模型就像一個大學畢業生。
大學先把一個人的基本能力訓練完成。
進入公司之後,公司還會做職前訓練,告訴他公司的制度、工作方式、專業資料與保密規範。
AI 也可以有類似的概念。
如此一來,醫院可以建立適合醫療的 AI;法律事務所可以有自己的專業 AI;製造業也可以依自己的資料與需求調整。
這也是他認為台灣可以切入的地方。
他近年公開受訪時,也持續主張台灣可借鏡 ASIC 與晶圓代工形成的分工模式,發展可信任的「AI Foundry/AI 代工」,讓企業能掌握自己的資料與專業模型。這並非今天演講臨時提出的概念。投資臺灣
「小國大戰略」:不要跟巨人做一模一樣的事
這裡也出現一個很重要的台灣策略。
如果建立全球最大的通用 AI,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、能源、算力與資料,那麼台灣是否需要直接跟全球科技巨頭競爭?
陳良基的思考比較接近:沒有必要什麼都自己做。
小國真正重要的是找到自己不可取代的位置。
所以他的構想不是要台灣複製一家全球大型 AI 平台,而是把半導體產業過去幾十年的經驗搬過來:別人提出需求,我們把它做出來。
因此「開放」、「專業分工」、「客製化」、「信任」這幾件事,在他的 AI 產業構想裡其實是連在一起的。
他近年的公開論述也將台灣的 AI 優勢概括在專業、信任與開放生態系,並認為 AI 市場可能逐漸走向少量、多樣、專業化的需求。城市網
第三問:二、三十年後的下一個台灣奇蹟,今天應該累積什麼?
我很喜歡現場第三個問題。
提問者說:今天我們看到的半導體成果,其實是三、五十年前開始累積的。
那麼問題應該反過來問:
「我們今天應該累積什麼,二、三十年後才可能再看到一次奇蹟?」
尤其大家常說,台灣硬體很強、應用服務比較弱。
但總不可能所有應用服務都沒有機會。
例如台灣有很好的醫療人才。
能不能把醫師的經驗、診斷能力與專業知識,轉化成 AI 能力?
陳良基的回答很有意思:可以,但是台灣不能什麼市場都做。
因為台灣人口、人才與資本規模有限。
如果直接面對全球數十億消費者做 B2C,未必是最適合台灣的戰場。
但台灣非常熟悉另一種模式:B2B。
也就是幫其他企業提供它們需要的核心能力。
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把 AI 與半導體代工放在一起談。
台灣未必要成為全世界最大的 AI 消費品牌。
卻有可能成為:全世界許多 AI 服務背後的重要能力提供者。
這和他近年的公開說法相當一致;他曾將策略描述為從台灣較弱的直接 2C,轉向利用既有產業能力發展 2B、甚至 B2B2C。CIO Taiwan
那醫療 AI 呢?
醫療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。
台灣擁有醫師、醫院、臨床經驗與醫療體系。
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:「台灣能不能做一個全世界最大的 AI?」
而可能是:「台灣能不能在某些醫療領域,做出世界級的專業 AI?」
把頂尖醫師多年累積的判讀經驗與臨床知識,透過適當且符合隱私、醫療倫理及法規的資料治理方式,轉化為可以協助更多醫療人員的工具。
這就是「利基市場」的概念。
市場不需要最大。
只要專業足夠深,就可能形成自己的價值。
可是答案最後又回到了「人」
有趣的是,談了半天 AI、模型、晶片、醫療,陳良基最後又把答案帶回教育。
因為如果二、三十年後的產業我們今天根本無法完全預測,那麼我們今天能替下一代準備的,就不能只是一套現在最熱門的技術。
反而是:讓他們擁有面對未知問題的能力。
所以他特別提到,人文、社會、藝術教育不應該在 AI 時代被削弱。
甚至可能恰恰相反。
當 AI 愈來愈會計算、愈來愈會整理既有知識,人更需要知道:什麼問題值得解決?誰受到這個問題影響?不同的人怎麼看同一件事?我們究竟想創造什麼樣的生活?
這些問題,已經不是單一工程科系能回答的。
第四問:半導體愈重要,國家安全、科技機密與環境風險怎麼辦?
最後一組問題把現場帶到另一個非常現實的層面。
當半導體、IC 設計與 AI 已經成為高度重要的產業,我們不能只看到產值。
還必須問:科技機密怎麼保護?產業安全怎麼管理?大量製程需要水、電與化學材料,環境與工作安全又怎麼處理?
這一部分陳良基的回答,我覺得核心不是「科技優先」或「環保優先」二選一。
他的思考比較像:整個國家的資源必須一起計算。
如果高科技產業確實能創造足夠大的社會價值,那就需要土地、水、電與園區;但同時也必須把環保、廢水處理與安全管理的成本納入。
他的概念是:與其讓具有較高環境風險的產業零散分布,不如透過科學園區等集中管理,使污染防治、廢水處理與安全設備也能集中投入。
這是一個「產業效益與外部成本一起算」的觀念,而不是只看營收。
至於現場提到的科技機密與境外人才風險,這部分屬於國安與法律治理議題;演講中的回答並沒有提供一套完整制度方案,因此不宜把它延伸成陳良基已提出某種具體防諜政策。比較準確的整理是:科技愈成為核心資產,人才、資料、智慧財產與供應鏈安全就愈需要一起納入產業治理。
最後一問:AI 時代,我們到底要培養什麼樣的人?
整理完這一整段 Q&A,我反而覺得這才是所有問題共同指向的答案。
有人擔心產業。
有人問模型。
有人問醫療。
有人問環境。
有人問國家安全。
但最後都回到同一件事情:
我們要培養什麼樣的人?
如果只是問:「未來哪一個科系最賺錢?」
可能又掉進陳良基今天一直提醒大家不要犯的錯誤:拿今天的世界,去猜明天的職業。
更值得準備的,也許是另一套能力:能理解科技,但不只懂科技;能使用 AI,但不把判斷全部交給 AI;有專業深度,也能跨領域溝通;能找到問題,而不只是等待別人出題;理解人、理解社會,也理解科技如何真正落地。
尤其最後這一點,我覺得和他前面談台大 D-School 的「同理心」完全接了起來。
AI 可以幫我們更快找到答案。
可是:要問什麼問題?為什麼要解決它?它對誰有價值?它可能傷害誰?我們希望科技最後把社會帶到哪裡?
這些仍然需要人來決定。
所以如果要替今天這場 Q&A 留下一句話,我會寫:
AI 時代真正的人才培育,不是把每一個孩子都提早訓練成某一種工程師,而是讓他擁有足夠寬廣的人文底蘊、同理心、想像力與問題意識;等到真正需要專業時,再善用 AI,把學習的速度拉上來。
半導體可以兩、三年換一個世代。
AI 模型也會不斷更新。
今天最熱門的工作,二十年後甚至可能不存在。
但是,一個能看見問題、理解人、跨越領域,而且知道如何運用新工具創造價值的人,不論下一個時代叫做 AI、機器人,還是我們今天尚未命名的新科技,他都有重新找到位置的能力。
我想,這才是這一場 Q&A 談到最後,最值得帶回去的一件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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